阴风 2008-6-27 10:43
以“无题”论“虚空”(看金庸小说的价值取向)
[color=#ff0000] 原作者:十三赏月[/color]RQP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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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0000] (说明:关于本文的选题,想过很多与很久,最终竟发现,不是因为当初想的太多而无从选择,而是论题本身让笔者无须再刻意雕饰,——其实“无题”二字,反而是对论题最好的涵盖。) wiv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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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 金庸及其武侠小说自出现以来就倍受关注,“有井水处即有金庸”一言,既诗意地道出了金庸在华人世界的巨大影响力,又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武侠小说在华语文化圈内受欢迎的程度。 `x(Q_ nK8^6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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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倍受关注的金庸及其武侠小说也难免倍受争议,更难得“金版武侠小说”从贩夫走卒到专家政要雅俗共赏,于是读者中,喜之者呼之为“天书”,厌之者斥之为“玩物”;学者中好之者谓之为“巨著”,恶之者戒之为“毒素”……个中道理,疏非本文所论,唯众家或褒或贬、或抑或扬,正反两面却全面证明出金庸武侠小说深入人心的程度,正如传记作家冷夏于《文坛侠圣——金庸传》一书中所述:武侠至尊,唯数金庸;风行天下,谁与争锋!.K2w zCO)p/l4i/A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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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身处关注与争议核心的金庸本人却气定神闲,宠辱不惊,比任何人都更像局外人,甚至做起了“隐身主角”,越来越与世无争。特别是金老爷子挂笔封刀多年,连赖以成名的武侠小说都置之身外,极少言及——我们却可以从他身后那“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诸多传奇作品中,窥探些金大侠在由“有”到“无”的转变中,对“虚空”境界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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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武”之虚:无剑胜有剑[/b](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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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历史小说旨在折射历史,言情小说意在传递言情一样,武侠小说以演绎武侠故事为己任。一本本武侠小说,为我们构筑了一个个武的空间,侠的世界,其中刀光剑影林林总总,血雨腥风沸沸扬扬,大大小小的厮杀场面中可谓十八般武艺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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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是武侠小说中最基本的要素之一,武术为中华文化的精髓,武学传统在中国源远流长。而门派更是五花八门,各尽其妙。人们之所以喜欢武侠小说,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人们对激烈的打斗,精妙的武功甚至恐惧的场面与其中细节的爱好。因此,如何处理“武”,便成为武侠小说创作中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6{ {Xma6D\s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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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武侠小说,对武功的渲染、场面的铺陈可谓花样迭出,不厌其繁。“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也往往成为这些作品的通用法则。一般的情况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越是厉害的角色,手段越是层出不穷,而高手之间的差距,或者就在于谁比对方更多会了那么一招半式。|^u5fHg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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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武功,起初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比如其处女作《书剑恩仇录》中,主人公陈家洛刚一出场,即以一套“博采众长”的“百花错拳”让人在目不暇接之余叹为观止。不过,凭借这套机变百出的繁琐功夫,陈家洛并不足以横扫江湖,几次在大对手“火手判官”张召重面前登时处于下风,直到终于在雪山古城中悟出了朴实的“庖丁解牛掌”,才达到更上层楼的境界,打倒张召重,成为一流高手。&y [gb g!b#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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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庸这第一部书里,至少我们能看出金庸对“武”的两个态度:一是简胜于繁,二是悟胜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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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书剑恩仇录》中,金庸的这个态度还处于萌芽,并非显见,那么在其著名的“射雕三步曲”中,这种“大巧不工”的质朴“武风”,越来越明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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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学了“江南七怪”的各家招式,以及“全真派”的练气法门,却在力战“黄河四鬼”一役里,占不到丝毫便宜,直到洪七公传授一掌“亢龙有悔”,却仅凭这朴实的一招,可与四鬼的师傅沙通天周旋了(这只是早期的一个简单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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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侠侣》中的杨过,起初功夫更是繁杂,从“全真派”到“古墓派”,学的东西本已经不少,再加上“西毒”的“蛤蟆功”、“经脉逆转”,“北丐”的“打狗棒法”以及“东邪”的“弹指神通”……几乎学了个全,但也只能是“高于庸手,庸于高手”的“杨小邪”,直到后来参透“剑魔”遗训“重剑无锋”,并自创“黯然销魂掌”,才终于成为威名赫赫的“神雕侠”。$[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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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倚天屠龙记》中,金庸对“武”的态度更趋成熟,此时他已不满足于“以简胜繁”的层次,也由此表现出“以无胜有”的思想端倪。*U{%f9A1{sH~5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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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张三丰向徒孙张无忌传授“太极剑”这一场面:张三丰在受伤临危之际,向其徒孙张无忌传授太极剑法,奇就奇在居然是当着敌人的面“现炒现卖”,更何况对手东方白乃是一位功夫卓绝的剑道高手!而更奇的是张三丰隔一会儿再次演练剑法与刚刚演完的剑法居然没有一招相同!最绝的在于张无忌竟很快将学得的剑招统统忘了——而拿起一柄木剑去斗人家的倚天宝剑。8U*{a.fW0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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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捏着一把汗的时候,张无忌却得胜了,个中原因,原书中解释的颇为精巧:“张无忌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锋,实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的半点不剩,才能得其精髓,临敌时以意驱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倘若尚有一两招剑法忘不干净,必有拘囿,剑法便不能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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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文字,正是对“无招之招”的精辟概括,“意在剑先,绵绵不绝”,便达到了“无剑胜有剑”的境界。nU}(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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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笑傲江湖》中,金庸更是借风清扬之口,将“无剑胜有剑”的道理诠释的入木三分:“风清扬道:‘活学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无招,那才是真正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不是浑成,而是根本无招。你的剑招使得再浑成,只要有迹可寻,敌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并无招式,敌人如何破你的招式?……’”、“风清扬道:‘……独孤大侠是绝顶聪明之人,学他的剑法,要旨在一个悟字,决不在死记硬背,等通晓了这九剑的剑意,则无所施而不可,便是将全部变化尽数忘记,也不相干,临敌之际更是忘记得越干净彻底,越不受原来剑法的拘束……’”1x7DB/t$^*r0[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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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在对“武”的态度上,金庸借剑招,道出了以虚胜实,以无胜有的取向,其价值恰是没有特点就是最大的特点,没有规律就是最好的规律。那么,在武侠小说中,能够从这样的角度发掘已是相当罕见与难得,但这仍不是“金版武侠”的毫巅妙诣,金庸书中还有一个远远区别于他人的“独门功夫”,即“高手不出手,高人不出世”。9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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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品读便不难发现,金庸的任何一部武侠小说中,武功最好的必然不是主人公,主人公只是江湖故事中的一个主角,尽管最终都能身怀绝艺,但总是望尘莫及于书中被金庸寥寥几笔引出而又带过的“世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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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侠世界里真正的绝顶高手与高人,几乎不参与江湖的活动,甚至与故事本身无关,似乎已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境界而反璞归真。P'f!KP%dQk]P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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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剑恩仇录》中的袁士霄到《天龙八部》中的无名老僧,金庸小说中总有一位不出头的高手,他们在书中与故事本身没有重要的联系,只是关键时刻就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而如若把他们从一开始就引入故事的发展,毫无疑问,以他们的修为,足以使故事产生质的改变。6}`g/zO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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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金庸并没有那么做,他始终将分量最重的高人引出世外,如《射雕英雄传》里,四大宗师在书中的作用举足轻重,然而,高出四人一筹的“中神通”王重阳却仙去已久,只留下了华山称雄的传奇;再如《倚天屠龙记》中正邪两派高手如云,但无论威望还是武功最高的张三丰却从不出武当山一步,更遑论涉足江湖,而“上一次知他在江湖上出手,也是五十余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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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显的例子在《笑傲江湖》,风清扬可谓书中剑术通神的第一高人,令狐冲得其指点而长足进步,任我行提起他更是满心佩服。而这样一位高人却也没在江湖世界里出过一招,甚至“魔教”上华山与“五岳剑派”决战,地点恰好在风清扬隐居的山洞,这场大火拼正是当时武林的头等大事,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双方都急需绝顶高手压阵的大场面里,“风师叔祖却早已不知去向……”|,s!b1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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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金庸对“无”胜于“有”的追求是很彻底的,不仅从武术上“无招胜有招”,更在武人中“无为胜有为”——金庸写的是武侠小说,展现的是江湖世界,但江湖里的武侠却永远不是那么重要。难怪金庸笔下还有“剑魔独孤求败”这样的人物(他堪称金庸笔下的第一高手,却连面也没露一下),金庸眼中,江湖原本是一个虚空的世界。0s1hk1SFK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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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二.“侠”之空:无心胜有心[/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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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武侠小说不可无武,亦不可无侠;可以说对“武”的处理如何,会直接影响到小说吸引人的程度,那么,对“侠”的认识及其艺术塑造,更直接影响到武侠小说的艺术水准及其价值。DI\6j$p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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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是中国式的英雄,大到保家为国,小到济困扶危,侠的意义并不是向自然宣战,而是向人间的不平之事及其背后的邪恶势力斗争,“侠”代表了人们在不平甚至绝望中的幻想与希望,是比神更接近于人的“精神寄托”。 wP,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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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说即重视“武”,更重视“侠”,只不过金庸笔下侠的形象,并不局限于传统模式,而是个性更强,人味更足,同时,“侠”的本身也是历经“三无”,而更趋于“虚空”。J$K` f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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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应该指出,我们的武侠小说,往往是“师出有名”,从早期的武侠小说开始,给主人公配上合乎身份的绰号就成为一种习惯,到了《水浒传》,一百单八将的绰号更是让人久久难忘,甚至其魅力远远超过人物名字本身。如“花和尚”鲁智深,“黑旋风”李逵,“豹子头”林冲,“及时雨”宋江……——这些绰号,或者摆明身份,或者彰显性格,或者暗示命运,或者突出作用……无不有助于人物形象的塑造,从而令人物形象更加鲜活。{"M9uZIG w4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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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说也秉承了用绰号的传统,书中如“金笛秀才”显现余鱼同之儒雅,“神剑仙猿”显现穆仁清之高逸,“老顽童”显现周伯通之滑稽,“摩天居士”显现谢烟客之孤傲,“铁索横江”显现戚长发之老辣,“恶贯满盈、无恶不作、凶神恶刹、穷凶极恶”显现“四大恶人”之劣质……例子可谓不胜枚举——但金庸小说中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即“主人公无绰号”。"E o*X1N'cLR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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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部书细细观来,无论是“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还是“七省武林盟主”袁承志,无论是“明教教主”张无忌还是“大理皇子”段誉、“灵鹫宫主人”虚竹,闯荡江湖的这些主人公们,都只有自己的身份而已,却没有属于自己的贴切又响亮的绰号——象“北乔峰”之于乔(萧)峰、“北侠”之于郭靖,其实也只是身份而非江湖意义的绰号,否则这两位大侠都应该用同一个绰号,即“降龙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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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外只有杨过与胡斐,但“神雕侠”杨过也只是以神雕为伴,又从不在人前透露姓名,别人才安了这个绰号给他(本来是叫“神雕大侠”,但杨过自己都说“称不得”);至于胡斐,在《飞狐外传》(以他的个人经历为内容的小说)里,也是没有绰号,只是在《雪山飞狐》中才有人偶然称他为“雪山飞狐”,但严格地说,胡斐并非《雪山飞狐》一书的主人公。k I1UjR%|W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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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无绰号”,显然不是一种巧合,也并非作者的疏漏,相反,这正表明了金庸的一种虚无态度,即从“侠出无名”中,暗示了这些侠客的人生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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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们的人生到底如何呢?YNN^"f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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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金庸笔下主人公们的身世,无一例外,大家都是孤儿——像郭靖、杨过、张无忌等是父亲早死,萧(乔)峰、慕容复是父亲假死,虚竹、石破天、韦小宝是虽有生父,但从小就不知是谁,只有段誉由段正淳养大,而段正淳也不是他的亲爹。"w6G5~%D+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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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的身世,从一开始就比寻常人凄惨,这已是主人公自身的“一无”,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金庸小说里的主人公们在各自的江湖经历的过程与结局中,还有其自身的“二无”以及“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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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承认,金庸小说的故事结构与传统武侠小说一样充满“夺宝”、“仇杀”等套路,比如《书剑恩仇录》中满汗争夺帝位,《碧血剑》中争夺徐达府的宝藏,《射雕英雄传》中争夺“九阴真经”与“天下第一”,《飞狐外传》中争夺宝刀,四家仇杀,《天龙八部》中争霸中原,萧峰复仇……小说中众多武林人士围绕武林秘籍、金银财宝、名誉权位、江山美人……争得你死我活,杀得昏天黑地,但到了最后,却谁也不是赢家。 E"o*MlP5Hu